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钧州往事16

来源:求是小康传媒 时间:2022-06-15 阅读:49713

第十六章 腊八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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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八这天倒不是很冷,今年是暖冬,估计是夏天雨水太多了,一冬天都没怎么下雪。

腊八会是钧州城一年中最大的庙会,从南关到北关,钧州的主干道都成了会场。开百货店的,杂货铺的,都在门口摆了摊,有的还不止一个摊位,把店里人手都派出去,在不同的街口出摊。郊区的村民,还有远乡的山民,都一早赶来,把自己家的粮食、山货,自己养的鸡鸭鹅,都拿来售卖,换了钱买成年货。就连平时不出摊的市民,也都急忙去批发点炮仗干果什么的,抬个竹床在门口支个摊。小凤二叔领着一帮唱戏的,在城隍庙搭了戏台唱大戏,台下看戏的卖冰糖葫芦卖瓜子花生的,热闹非凡。

腊八这天,陈家有施粥的习惯。

其实,一开始也不是陈家有意施粥。乡下的亲戚朋友带着孩子来赶会,到了晌午,顶多给孩子买串糖葫芦,或者肉火烧,大人舍不得买饭吃,就带着饼子,来陈家蹭口热汤。陈云卿夫妇一向仁义,后来索性一到腊八就熬一大锅腊八粥,再做一大锅揽锅菜,粉条肉片萝卜白菜丸子豆腐烩一锅,又好吃又实惠。院子里面摆几张桌子,陈云卿也端着碗,跟大家一起吃,有说有笑。一开始只是认识的亲戚朋友来吃,后来大家都知道陈家给饭吃,认识不认识的都来。

乡下人心思简单,吃了人家的饭多少有点不好意思,有的就把自家的山货野味留下一些,淑贤见不得这样,总是要还礼回去,不让人家空手走。

这会儿,一大锅菜都吃完了,又来了一户老家的村民,是夫妇俩,带着女儿和儿子,男人乐呵呵地拎给淑贤一只自己家养的大公鸡,用绳子捆着,还有一兜子红薯干。那公鸡还挺肥的,看样子少说有七八斤重。

淑贤一看人家这不是蹭饭,是当走亲戚来了,让常嫂把大公鸡拎到后院去,嘱咐她赶紧再做一锅菜。常嫂答应一声,拎着公鸡去后院了,反正早上备的菜多,再做一锅也容易。

淑贤招呼大家在院子里坐下,又低声交代刘婶去她屋里找几盒茶叶点心。淑贤看那女儿跟小红身量差不多,又交代刘婶去小红那屋里再找几件不穿的衣服备着。

淑贤端了一盘瓜子花生给大家,这会儿陈云卿不在家,她就陪着老家的亲人唠唠家常,田里收成如何,老人身体如何。这两口子一直称谢,说今年夏天老父亲生病,需要一种难寻的药材,陈云卿听说了,专门帮他们找了一些,还没收钱,着实感谢。不一会儿,常嫂就端着一大盆菜过来放桌上,淑贤赶紧起身帮忙盛饭。

待这户人家吃了饭,喝了茶,淑贤奉上一堆还礼,一家人欢欢喜喜走了,随后小红从外面回来了。

小红好久没出去玩了,今天外面热闹,就也出去转了一会儿,大街小巷都是人,满世界都是砍价的、吆喝的,日头在头顶上晃眼,实在无趣,便回来了。淑贤问她吃饭没,她说在外面买了一根烤红薯吃了。说话间,老二也回来了,二话不说,盛一碗菜坐下就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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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红回到西院,没见到小橘子,估计是去后院玩去了,现在小橘子胆子大了不少,不过它记得路,去别处玩一会儿还知道回来。

小红在屋里坐坐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心里慌慌的,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。

小红坐立不安,索性又跑到东院问常嫂张小娥的哪几件衣服放哪儿了。

这会儿又来了几个吃饭的,常嫂正在收拾桌子,她抬起头想想说:“我清早给你收起来,放你门口那个椅子上了……”当时她正要往屋里放,淑贤叫她赶紧准备菜,她就放门口竹椅上跑后院去了。

刘婶正在帮忙盛饭,忽然一惊:“是放在门口椅子上那几件?我给刚才那家人拿走了……”

小红一听,眼前闪出方才那家人走到门口时手里拿的那个布包,急忙跑出大门,丢下淑贤和刘婶面面相觑。常嫂瞅一眼刘婶,心说这次可跟我没关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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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红急匆匆出门,门口胡同里来来往往,有的是赶会回来满载而归的,有的是上午没出门,刚吃过饭出来的。小红顾不上和别人寒暄打招呼,只是在人群里搜索那只布包。

小红急匆匆穿过胡同,来到大街上,到处都是人,孩子们举着冰糖葫芦或者琉璃咯嘣蹿来蹿去,指不定撞到谁身上了,招来一声骂。那一家四口,就像几滴水落入河流,早已不见踪影。

头顶的日头,晃得人焦躁疲惫,想不通为啥冬天还有太阳。眼看已过午后,日头也渐渐放凉了,那些卖东西的也有点急眼了,吆喝着赔本清货啦,生意不好做啊,这点东西卖完就再也不干啦……

小红茫然地走过一个老裁缝的桌案,看到老裁缝给一个乡下妇女剪裁衣料。乡下人不讲究样式,衣服都是自己手工缝制,买了老裁缝的布料,他就免费给剪裁一下。老裁缝有自己的小铺,所以他不像其他那些甩货的那样歇斯底里,再说他卖的也不贵,还送那个妇女一堆布头,那女人满意极了,那双干农活的粗手急急忙忙把布头都撮进自己包袱里,喜滋滋地走了。

小红望着那个衣衫粗陋手脸都是灰的乡下女人,想着张小娥的那几件衣裳,就是被这样的人拿走了,拿到猪窝狗窝一样的乡下人家,被那些脏兮兮的手揉搓,也可能一不留神落在地上,被猪狗鸡鸭撕咬,屎尿都拉在上面,最后卷进路边的玉蜀黍秸秆里面,任人践踏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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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红坐在东院,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哭得跟个林黛玉似的。

刘婶脸上无光,心里恨这个小小姐是个背娘生的种,嘴上却埋怨常嫂:“你说你咋不把那几件衣裳收起来,放门口干啥?”

“太太都收拾好了让你拿你都不会,你干嘛还拿别的?”常嫂怼起刘婶,那是一物降一物。说的也是,头天淑贤专门去小红屋里收拾,跟小红确认过了,不要的衣服都装在一个包袱里。

刘婶被怼得更加狼狈,却还要负隅顽抗:“你要是不放在门口,我也不会拿了……”

刘婶的强词夺理,让小红的悲伤渐渐变成愤怒:“你还说,都是你!都赖你!”

相比于憋气不吭凄凄哀哀的小红,淑贤显然更能适应暴躁的小红,忽然心里就敞亮了,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小红是正常的。

刘婶撅着嘴,不再说话,心里极度不满。

小红的愤怒越烧越旺:“你就是容不下她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她那闲话都是你传出去哩!你干活不胜她,你长哩不胜她,你啥啥都不胜她,你就是眼气她!”

淑贤一听这话就急了,旁边还坐着几个吃饭的村民,不明所以,好奇得很,一边假装不好事埋头吃饭,一边还时不时瞄几眼小红和淑贤。

说话间陈云卿回来了,今天有点事,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呢,他知道家里做揽锅菜,就回来吃了,一进门就看见老闺女发疯:“咋啦?这又咋啦?”

淑贤赶紧上前说:“刘婶把小娥那几件衣裳弄丢了,小红不愿意……”

陈云卿一听,“唔”了一声就不再说啥了,在饭桌旁边坐下,常嫂赶紧盛一碗菜,拿双筷子递给他,陈云卿接过碗,埋头吃饭,他是真饿了。

淑贤端个碗问小红:“你也吃点吧……”

她转移话题的企图,在小红看来就像是嘲讽:“是她弄丢哩?是你故意的吧!说到底都是你容不下她!你不就怕俺爹看上她,成天小心哩不得了!”

那几个吃饭的村民,一听这话来了精神,有料啊!乡下人难得进一回城,热闹真是看不够。

陈云卿正吃饭,差点呛着,抬头望望小红,说话也不是,不说话也不是。淑贤满面通红,气得泪都快下来了,这会儿她觉出张小娥的好处了:如果张小娥在这儿,肯定会把小红拉走,可是此刻刘婶和常嫂都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
“你这孩子你是发啥疯哩……”淑贤说这话都无力。

常嫂看淑贤气得要晕倒的样子,赶紧凑到小红身边:“小姐,算了吧……”

小红却是泼上了:“我发疯?我就是疯了!你不疯!你看见俺爹出去,就怕他找谭老师,还知会我去跟踪他!俺爹搁家里,你又怕他看上张小娥……现在张小娥死啦!她死啦!你放心了吧?你放心吧!”小红嚎得五官狰狞,歇斯底里,泪流满面,院子里的人都不吭了。

是的,张小娥死了。死了。死了。上吊死的。

张小娥的死讯,陈云卿夫妇应该是一早就知道了,只是没敢跟小红说,并且在家里有意隐瞒。小红是在街上听那些妇女说的,又急忙找到那个贩菜的东乡老汉,确认了,就让老李头带她去上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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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的孩子是流言的加工者和传播者。他们蹦蹦跳跳,在光出溜的秸秆上也健步如飞。他们帮小红和老李头指路,找到张小娥的坟地,一路绘声绘色地讲述从成年人那里听来的传说,词语、句子乃至语气、神情都是抄袭父母。

他们说,张小娥趁家人出去的时候,把绳子弄到屋梁上,踢了凳子,临死前还把屋门拴上,后来还是根生拔掉门槛,让儿子从门下边爬进去,从里面打开门,根生赶紧进去把她弄下来,可是已经断气了。

他们说,张小娥从城里回来以后,根生就天天打她,两个儿子也都瞧不起她。

他们说,张小娥在城里跟有钱人好上了,之前就好上了,所以成亲后还老想着回城里找相好的……城里人只愿意跟她相好,但是不能娶她,因为她是乡下人。

他们说,根生本来高高兴兴去接张小娥,可是听到一帮老娘们在路边议论,说张小娥跟有钱人相好,被人家太太发现了,所以才被赶走了,根生被戴了绿帽子。

他们说,张小娥这种女人死了也好,根生可以再娶一个本份的,听说有媒婆牵线,一个山里的女子,还是黄花大闺女,上赶着要嫁给根生,因为根生家是砖瓦房,还因为他们村离县城近,远乡的女子都愿意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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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二吃完了一碗菜,吃饱了,站起来,说小红:“又犯病了!你就是吃饱撑的!想起一阵是一阵……”

小红揩掉眼泪,瞪着二哥吼道:“你没病!你不会犯病!你就会犯烟瘾!那大烟吸着可得劲吧!烟瘾犯了也可得劲吧!”

陈云卿一听这话坐不住了,他早看出老二不对劲,他起身抓住老二衣裳前胸:“你跟我说,是哪个烟馆勾引你?”他知道那些开烟馆的就喜欢盯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,想方设法勾引他们吸大烟。

老二吓得脸都白了,淑贤一看这阵势,赶紧把老二拉到自己身后,颤着嗓子说:“没有,没有,他咋会,小红是说气话哩,说气话……”

小红冷笑:“我不说气话,我只说真话,恁儿用不着烟馆勾引,自己家都可富裕,干嘛找烟馆啊——俺娘从自己家柜上拿哩大烟,给恁儿管够!”

陈云卿一听这话,气焰消了大半,他瞪一眼淑贤,忽然就萎靡了,眨眨眼,愣了片刻,颓然坐下。

陈云卿一向瞧不起那些开烟馆抽大烟的,但说起来大烟也是一种药材,能治痢疾、咳嗽、头痛等症,所以药铺里也有,但不叫大烟,换个好听的名字,叫做“福寿膏”,但是这年头好多人买去都是抽的,只因利润奇高,所以药行也都不问用途只管卖。现如今,自己家卖的大烟,祸害了自己儿子,陈云卿觉得这真是报应啊。

淑贤一看陈云卿不吭了,觉得老二应该能躲过这顿打,戳戳老二,让他赶紧走。其实,老二一开始确实是被烟馆勾引去的,只是后来有段时间,为了防疫,烟馆茶楼饭馆都封了,不准开门,老二犯了烟瘾,向老娘求救。淑贤没办法,虽说气儿子不争气,又不忍心看他受罪,就从柜上拿了福寿膏给他抽。

淑贤看那些吃饭的乡下人都不好意思再窥探隐私,陆续走了,就让常嫂去关上大门。门口倒是围了不少邻居,一个个若即若离,明明想看热闹,还要装作清高。

老二看看爹娘,正要走,小橘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走到老二跟前,抱住老二的脚踝就蹭,老二实在不耐烦,抬起一脚,把小橘子踢到旁边墙角,只听小橘子“喵呜”一声惨叫,口鼻流血,挣扎几下就不再动弹。

小红一看不对劲,扑过去,抱起小橘子,喊了半天,小橘子的身体却渐渐变硬。小红放下小橘子,再次泪流满面,她尖叫着扑向老二,边厮打边哭喊:“你把小橘子踢死啦,你给它踢死啦!你赔我小橘子!你赔我……”

老二心里也是一惊,他只是有些烦躁,并不想伤害小猫,谁都知道那是小红的心肝,小红那歇斯底里的状态更是让他惊骇,他努力想挣脱小红,可是小红却不依不饶,抓住他又踢又打又撕又咬,旁人想劝架都没有下手的缝隙。

不过男孩子毕竟力气大,老二怒火上来,只想快速摆脱,他一手掐着小红的脖子,一手照她脸上扇了两记耳光。小红被打懵了,又被老二推了一把,扑倒在旁边的饭桌上,桌角正撞在小红胸上。小红虽说瘦小,可也是大姑娘了,胸前被撞得刺痛难忍。

小红捂着前胸,倒在地上,半晌才缓过劲来。

老二好容易挣脱小红,赶紧回自己屋里去了。刘婶和常嫂为免惹祸上身,早去后院洗刷碗筷去了。陈云卿夫妇二人都是心如乱麻,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战争就结束了,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,看上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。

小红望望他们,满腔悲愤,无限哀伤,既为小橘子,也为自己——若是张小娥在这儿,无论如何小橘子也不会死,自己也不会被打倒在地无人安慰……

小红忽然笑起来,笑得跟哭一样,叫人瘆得慌,而后她起身摇摇摆摆就出门去了。

大门外聚着一群偷听的邻居,看见小红出来,有些不自在,但很快又装出一副淡定姿态,各忙各的去了。

小红懒得看她们一眼,只顾深一脚浅一脚往外冲。她知道,在她们眼中,她就是个胆大不要脸的二百五,她敢上台演戏,她和男孩子拉拉扯扯没个正形,她会穿着带血的裤子招摇过市,她是个背娘生的东西,她是个没人稀罕的贱货……


陈云卿被儿子抽大烟的事情打击得六神无主,坐在那里半天不吭。淑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坐了一阵儿,她忽然心里发慌:“她爹,小红出去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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